随着渔民的转型

与今日的落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无锡是著名“鱼米之乡”,太湖渔业更是拥有5000多年的历史。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无锡水网密集,捕捞业也十分兴盛,渔民不仅能在太湖捕鱼,部分河道也能领到捕捞证。一个渔民的收入可以养活全家,可随着时代的变迁,为了进一步保护生态环境,渔民的捕捞范围在逐渐缩小,渐渐局限在太湖、宜兴等地区。渔民和渔船的数量也在急剧减少,无锡市渔政处的登记资料显示,2004年无锡还有4000多条渔船,到了今年只剩下2100条,大量的渔民转行,从事着与渔业无关的工作,在职的渔民人口明显呈老龄化特征。

“早就习惯这个点起床了。”老沈说,临行前他特意带上了妻子晚上提前做好的饭菜,还泡了一壶热茶,夫妻俩要一起工作到上午10点,这些的食物可以陪伴他们熬过漫长的黑夜。

凌晨2点,太湖的水面还在沉睡。67岁的沈阿根和妻子蔡玲珍却早已告别温暖的床铺。检查渔网、收拾行装,一切准备就绪,夫妻两人驾着他们的渔船驶向了太湖三山区域,以老沈的经验,这一片是鱼儿最密集的区域。

周斌是渔港村第一批大学生,虽然父辈都是从事渔业,但2001年考上河海大学的他,并没有学习渔业专业,而是成为了一名社区工作者。“不想和父母一样把自己一辈子都捆在船上。”周斌说,相比孤独、重复的船上生活,他觉得如今的工作更丰富多彩。这样的选择在渔港村的年轻一代中并不少见,“走出去”是渔港村年轻人使用频率最高的词。

每年太湖开捕的时间是从9月1日到次年2月1日,以高踏网作为捕捞工具的船只开捕时间更短,仅从9月6日到9月30日。一年中剩下的日子,太湖渔民基本在岸上生活。因为仅靠捕鱼的收入远远不够一家人的生活,不少渔民会选择在这段时间从事兼职。

“摇出水面,图张嘴面”,在渔港村,渔民中代代相传着这句老话,意思就是捕鱼人只能图个温饱。老沈告诉记者,他平均每年靠打鱼的收入大概在3万元左右,如果光靠打鱼,要养活一家人有点勉强。

老沈回忆说,在他漫长的捕鱼生涯中,一共遇到过3次“风水天”。最危险的一次是在女儿10岁的时候,当时他和妻子下湖捕鱼,出航的时候是晴空万里,可当航行到预定区域时,天一下子就阴沉下来,紧接着,雨水像刀子一样落了下来,伴随着狂风和巨浪,老沈的整个船都在晃荡,如果驾驶不好,船只就很容易进水,有沉船的危险。在狂风大雨中,老沈努力地控制着船只,可湖水还是无情地漫了进来。妻子吓得脸色发白。危急之下,老沈决定把辛苦打到的鱼全部丢弃,减轻船身重量。

太湖里的点点渔船,不仅捕到了鲜美的鱼儿,走上市民的餐桌,还具有重要的文化、生态意义。不少市民都担心,没有了渔民的“鱼米之乡”会失去它特有的韵味。今年初,太湖渔管办、无锡市农委和滨湖区在梅梁湖地区投放300吨花白鲢鱼苗,1条仅重一二两左右的鱼苗到今年的九十月份就能长到3斤左右,长到3斤多能吃下约100斤的藻类,预计总共可消耗藻类9万余吨,再通过秋季捕捞,估计将从水体移出总氮400余吨、总磷60余吨,发挥了保持太湖生态平衡的作用。没有了渔民,这样的生态平衡会不会被打破?在采访中,渔港村的社区工作人员告诉记者,他们那里最年轻的渔民已经46岁。对此,无锡市渔政处相关负责人表示,“太湖渔民目前的确呈现出逐渐减少的趋势,但这一群体不会消失。”“目前不管是渔民还是渔村,都面临着转型。”该负责人表示,无锡城乡一体化进程的加速,正在影响着渔民们的命运,随着渔民的转型,无锡30多个渔村也都在逐渐转型。未来的渔村将不再单纯以捕捞业为主,有的渔村乐于发展乡镇企业,还有的将发展渔业旅游经济,观光捕捞、渔家餐饮、渔市批发、渔业加工等都将成为渔村转型的主要手段。

老沈的收入在无锡太湖渔民的群体中属于中等。拥有大型捕捞渔具——高踏网的船主比老沈的光景要好上不少。今年65岁的渔民周方保在太湖上捕鱼已经长达48年,因为技术不错,他和妻子购买了高踏网,还雇佣了3个人,主要捕捞太湖里的梅鲚鱼和虾。今年,老周的收成还算可以,第一网就打上了数千斤梅鲚鱼,销售额上万元。不过由于高踏网属于大型捕捞工具,老的捕渔期只有短短的25天,扣除人员成本和设备损耗,整个捕鱼期他的收入在5万元左右。
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船在发狂的湖水中颠簸。半个小时后,风雨小了不少,老沈的船渐渐平稳下来。回到岸边后,妻子看到幼小的女儿,忍不住嚎啕大哭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。可即使是这样,第二天,他们还要照常出航。

当到达预定区域时,沈阿根和妻子一起将渔网撒到湖中,渔网被船拖行着,期待着自然的馈赠。半小时后,老沈动作麻利地收起他的渔网。今夜的第一网沉甸甸的,里面有杂草,小虾,还有银鱼——这些在月光下鳞片闪烁着光的鱼,是沈家生活的主要来源。

“我还能干几年我也不知道。”徐小弟说,相比“捞遗体”,他还是更愿意做一名渔民,无需经常直面生离死别的哀伤。

“城市化的进程打开了一扇门,年轻一代很难再安于一条船一辈子的生活。”在采访中,无锡市渔政处相关负责人坦言,老一辈的太湖渔民的文化知识有限,子承父业是一种家族传承。可如今,不少渔民的后代都考上了大学,外面的世界很美好,小小的渔船已经很难承载下这些年轻人的梦想。

除了捞蓝藻,还有的渔民的兼职十分特殊,渔民徐小弟就是其中之一。65岁的徐小弟每年都要从水里打捞出十来具溺亡或自杀者的遗体,二十多年来,共有300多名死者由徐小弟从太湖的各个角落“送”回岸边,给死者家人一份最后的安慰。徐小弟告诉记者,他的本职是渔民,二十年前,一次偶尔的机会,他帮助打捞起了太湖中的一具遗体,此后一旦有了类似的事,不少人都会第一时间找他,他就这样渐渐地入了行,还和3个老乡一起组织了一支打捞队。“打捞遗体是对死者的尊重,对家属的一份慰藉。”徐小弟说,每次遇到事情,他都会带着专用的滚钩,帮助打捞遗体。有时水里水草较多,光靠滚沟不够,老徐就会下水,用尽全力将遗体拖出。

可随着时代的变迁,如今的渔村似乎再也没有往日的活力,还坚守着的渔民几乎都是两鬓苍白的老人,最年轻的也已经46岁。因为工作辛苦,收入微薄,他们的后代几乎没有人愿意继续从事渔业,有的去企业上班,有的自己做生意,太湖捕鱼业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危险。

上午10点,老沈总算结束了整个渔程。此时,黑夜早已交替成了白日,一轮红日下,船舱安稳地在太湖里摇荡,就像是渔人的摇篮,孕育着新一天所有的收获和期待。

无锡滨湖区渔港村,一个因村民世代捕鱼而得名的地方。这里是无锡被誉为鱼米之乡的生动诠释,一度渔船林立,喧闹的渔市里到处可见靠湖水讨生活的渔民,在叫卖声里吆喝出他们对生活的期待。

因为文化不高,年龄偏大,又无法全年工作,太湖渔民能从事的兼职并不多。老沈和不少渔民的选择都是去太湖从事捞蓝藻的工作,作为副业。“我们靠水吃饭的人,找工作离不开水。”老沈告诉记者,每年的6 -8月,他都会去太湖从事捞蓝藻的工作。每天早上8点到11点,下午1点半到5点半,穿着印有“打捞蓝藻”字样工作服的老沈都会待在蓝藻打捞船上,撒网,抽蓝藻,忙碌一天能赚上70元钱。唯一难受的是捞蓝藻都是在夏天最热的日子,人站在船上,毒辣的太阳晃得眼花,衣服是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
撒网,收网,这样循环往复。早上7点,晨起的太湖水鸟划过水面,经过大半夜的劳作,装鱼的箩筐已经盛满了大半。老沈决定返航,将新鲜的鱼是售卖给码头的鱼贩子。热闹的渔市里,鱼的腥味和人的叫卖声混成一团。这次收成不错,老沈和妻子决定再次出航。

不少人都以为打捞遗体收入颇高,可在老徐眼里,这只是一份不得不继续从事的兼职。“干这一行见了太多的生死别离,对钱反而不是特别看重。”老徐说,团队作业去掉各种成本,每次每人的收入不过数百元,遇到家庭特别困难的,这笔钱还会减免。

辛苦并不是渔民生活中遇到的唯一困难,在太湖里航行,如果遇到坏天气,往日里温柔的湖水也会瞬间变成噩梦般的巨浪。“老一辈人都知道,出航打鱼最怕遇到风水天。”老沈告诉记者,所谓“风水天”,就是在捕鱼的时候,天色突变,遇到“阵头天”、“落大雨”,这种天气来得很突然,天气预报都很难预报出来。

结束了大半夜的奔波,渔船里盛满了大小不一的各色鱼儿,老沈期待着自己的辛勤劳作得到收获。清点计算,夫妻两人一共收获了60斤银鱼,还有五六斤白虾,沈阿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“辛苦了大半夜还算值得。”老沈告诉记者,今年太湖水位高,银鱼的产量和往年相比不算高,不过价格也因此有所上扬,每斤能卖到18-25元,60斤的收获还算不错,去掉柴油、渔网损耗等成本,这一天他和妻子的纯收入应该在400元左右。

不过并非每天都如此幸运,有时老沈的船在太湖里航行了3个小时就草草收网。“收成不好,再耗下去就会亏本了。”沈阿根叹息着,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,他的渔船在太湖里航行10个小时,大约要花费600元钱,这意味着按照现在的时价,每出一次航,老沈起码要捕获24斤银鱼才能保本。可一旦遇到收成不好的时候,10小时也只能捕获10多斤银鱼。遇到这种情况,老沈就会早早收网,节约成本。

“时代不一样了,现在的年轻人没法守着一条船过日子了。”老沈唏嘘道,他告诉记者,他和妻子都是土生土长的渔港人。没结婚前,父亲就告诉他一定要找个本地人,将来夫妻两个一起打鱼有个照应。他听从父母的话,选择了同村的妻子,她也是捕鱼的高手,两个人夫唱妇随,日子虽然辛劳,但也过得有滋有味。不过到了孩子们一辈,找个“同村人”的想法就几乎没了。虽说老沈家里有船,但孩子们都不愿意从事捕鱼业。现在他们都在企业上班,工资虽然不算高,但日子也过得相当惬意。两个孙女更是不可能从事捕鱼业,老沈的想法是,把孩子好好培养考上个重点大学,有出息的话还要送去国外念书。